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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在老北京的脊梁背儿上

2002-12-1 11:00| 发布者: 杨澄| 查看: 781| 评论: 0

      20世纪30年代,父亲从山西省太谷县南门外东庄村的乡下,先后两次流落到北京求生,终于在前门大街扎下了根,有了我们一家,我成了北京人。

    都说北京是皇上住过的地方,好活人。12岁的父亲攥着磨豆腐挣来的两块大洋,走到北京,找到老乡在前门外粮食店路西开的兴盛馆,烧火、刷碗、淘米、洗菜,干些粗活。靠着实诚、勤快和用心,五年后他掌了灶,学了一把做山西菜的好手艺。一年伏天,天正热,广顺木厂的老掌柜高志广同朋友来兴盛馆吃饭。会账的时候,不小心把塞在高腰袜筒里的钱掉在地上(早先人们都这么搁钱),当时也没发觉。刚巧父亲走出厨房擦汗,低头发现了钱,连忙捡起追到街口,把钱还给了高掌柜。从此高掌柜时常来兴盛馆吃饭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父亲聊天,心里有了数,就把在木厂给伙计们缝穷的养女刘秀珍说给了父亲,并出钱办了婚事。

    这年,父亲二十七岁。婚后第二年有了姐姐。添丁进口本是件喜事,偏偏赶上兵荒马乱,北平城人心惶惶,父亲失了业,求告无门,一家三口只好回归无房、无地、无亲人的山西太谷老家。谁承想家乡也一样的揭不开锅,世道一样的乱。汾河的水再甜,也解不了饿。父亲拼死拼活地打了半年短工,攒不够下一顿的半碗小米。一家三口怎么活?

    一连几天,父亲梦见高大的前门楼子,梦见前门大街西侧、那条饭馆挨着饭馆的粮食店街和煤市街……既然热土焐不热穷苦人凉透了的心,那就干脆离开,把东庄村深深地埋进心底,再也不想!父亲、母亲和怀抱的姐姐,再次投奔老北京宽大的胸怀。

    1937年冬天,就在前门大街路西、粮食店与煤市街之间的湿井胡同,那间不足9平方米的小东屋里,我出生了。这天失业无着的父亲恰恰有了事由。双喜临门,亲友都很高兴,一致定下我的小名:“双喜”,简称“喜子”。

    我是在北京的山西人圈儿里长大的,吃惯了山西面食,听惯了软软的山西话,耳朵里灌满了中路梆子的咿咿啊啊腔。虽是地道的北京娃,心里却充满了对山西老家的憧憬。当然,我最熟悉的地方还是伴随我出生、成长的前门大街、珠市口和天桥,因为姥姥家住在天桥的福长街头条。那个从小哄我玩、给我说故事、在旗的文瑞大爷,成了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老师,教材就是老北京的故事。文大爷说,前门大街是龙脉,你小子有造化,出生在北平城的脊梁背儿上!

    文大爷常带着我遛弯儿:往南是天桥,往北是前门楼子。他常把我举起,塞到前门箭楼大石狮子肚子前面那个旮旯儿里,然后他靠着石狮子,一五一十地说太祖爷大战萨尔浒,说铁冠图吴三桂请清兵,说顺治爷,说巴图鲁,说旗人的老礼儿……那份忘情、得意的神态,仿佛他又回到了光宗耀祖的当年,前门楼子都跟着一块儿闪闪发光。

    文大爷是黄带子,可在他嘴里从不提爱新觉罗四个字,也不说姓金,只以文瑞名字行世。当年他家住东直门里,也显赫过。大清国一完,断了钱粮,他找不着吃饭的地方,只有卖房产,卖家当,离开了东直门,搬到前门外湿井胡同一个窄蹩的小杂院里。我们成了街坊。可巧这时父亲有了事由,需要有个人每天照看我,待遇是只管饭,年节有点零花钱。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父亲的请求,移尊我家。

    他已经穷到只剩一袍一褂的地步了,可那份儿“皇上二大爷”的架子依旧不倒,走到哪儿都端着、拿着劲儿。母亲没文化,敬重他是皇上家的人,总是把第一个出屉的窝头端给他。文大爷既不说谢,也不拿正眼看一下,仿佛这原本就是他该领的那份“俸禄”。

    在我家,他常来家串门、当厨师失了业的胡大爷聊天。他习惯居高临下地说话,总摆出一副训人的架势。一句话不对付,他抬腿就走。母亲追出门,喊:“快吃饭了!”他头也不回,钻进自己那间不足8平方米的小屋,溜溜儿饿上一天。

    对我,他倾注了一辈子的亲情和希望,从不发脾气。带着我逛天桥,听八角鼓,讲老北京的前世今生。每个月初,他带着我去西珠市口路北清华池去洗澡。洗完澡,总也忘不了给我买一块姜丝粽子糖,让我含着发散寒气,等彻底落了汗,再领着我迈出澡堂子的门。我爱听戏,常常夜半不归,他总是先稳住急脾气的父亲,而后在鲜鱼口、大栅栏转悠,一家家戏园子里找,也总能把我从西皮二黄中唤回,领回家,好言好语地劝慰我的父母,让我唤去一顿扫帚疙瘩。

    1949年,我上中学了,胡大爷开饭馆去了。文瑞不好意思再在我家吃闲饭,赊了几盒烟卷,挎个小篮,蹲在前门大街施家胡同把口的电料行门口卖零烟。他不吆喝,也不会摆摊,烟卷自然没人买,他只是干坐街头,木然地面对过往的行人和车辆,像个世外人。母亲和我每天倒着班地给他送饭,劝他别卖了,他边吃边摇头,叹口气说,早该迈出这一步,晚喽!

    他是在他那间小黑屋坐着死的,手里还拄着我给他买的那根粗木拐棍,那样子仿佛站起来要出门。小竹篮倒了,烟卷撒了一地。床上却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澄浆底的蛐蛐罐、两个小鼻烟壶、一把波斯彩壶(壶嘴残了)和一个精致的镏金小画框,里面镶着一幅用灯草剪的钟馗像。街坊说,天明他咽气前,一直喊着:“喜子、喜子!”床上的这些物件我认得,那是宫里的东西,皇上赐的。他没钱买粮食,饿晕过两次,都没舍得卖这几件“宝贝”。我不知道,临终前他是怎样拼着力把这六件“宝贝”摆得那么整齐的,但我明白,这是他留给我的全部念想,他一生的珍爱!

    我很庆幸,在经过一番漫长的、反复的折腾后,我终于如愿以偿,从公交公司的“马路车间”,走进杂志社的编辑部,拿起笔和相机走神州、出国门……去写文大爷跟我说过的、没说过的故事。年深日久,走得远了,看得多了,我更加热爱我的北京。写着写着,回头一看,嗨,神了!想不到我从出生、上学、参军、复员、就业直到退休,一辈子虽起伏跌宕,竟没离开过这条古老的中轴线!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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